正在写收盘小结，办公室里已经安静下来了。一群衣冠楚楚的大学生等着我开课，而我实在不情愿。于是，徐总又嗲嗲地叫了一声，“扬老师，我给你按摩一下吧，放松放松”，边说，边走过来要按摩我的肩部。不好意思，当着这么多新人的面，怎么能这样呢。赶快把写好的东西发到博客上，起身来到圆桌旁，第一次正式打量我的未来的学生们。
真的是一群精英分子啊。四个男生清一色的西装革履，四个女生清一色的白色上衣蓝色短裙，每个人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，笔记本放在圆桌上，目光炯炯地盯着我。看着他们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样子，我一阵激动，唉，俱往矣，属于老扬的年轻时代，未来的天下是他们的。
坐定，清清嗓子，我再把这八个人一一扫视，想把他们的长相记住。但是我很快放弃了这个努力。每个人都很帅气、英俊，清一色的帅哥靓妹，好像这不是投资家的培训班，而是艺术学院的表演课似的。估计徐总选人的时候，照着孙老板的样子选女生，照着孙大老板的样子选男生，所以长得都差不多啊。而且，我对记人的长相很外行，见面十次的人，下次还可能当面不认识。
“大家好”，我轻身说道，准备开讲。
“扬老师好”！八个学生突然响亮应答，而且唰的一声，同时站起来立正，给我行注目礼。
“吓了我一大跳”，我笑起来，“你们徐总交待的礼节啊什么的，可以收收啦，都请坐，下次不要这样子了，老师心脏受不了的”。
大家呵呵笑起来，参差坐下，每个人开始拿笔准备往本子上记。
“我先宣布一下规矩吧”，我说，“从下周一开始的课程，都是下午4点到5点，你们不允许带任何笔和纸，只带脑子，而且，从下次开始，你们不要穿工作装，穿休闲装，明白吗？”
“哎呀，那太好了”，大家嚷嚷起来，然后又都把目光盯向徐总。徐总很遵守自己制订的规则，一直穿工装上班的，今天也不例外。看到大家都盯着她，她也笑起来，“那好，听扬老师的，不过，公司每个月的月度会议，你们得穿正装。”
“谢谢徐总！”大家鼓起掌来。年轻就是好，这么容易感动。
“好了，言归正传吧”。我把大家注意力收回来，“今天第一课，我们学习效率市场理论。哪位同学给我讲一下什么是效率市场理论。”
一片沉默。我估计他们没有想到，我连开场白都没有说，人员也没有介绍，事实上，我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，档案也根本没看过。但是，我喜欢直奔主题，不喜欢客套，我想他们将来会明白的。
沉默了十几秒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起来了，“老师，我学过，所谓效率市场理论……”
她把经典教材上的理论一一复述出来，很精确，很到位，大家边听边频频点头。
“很好，你的声音很好听”。我示意她坐下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，哪里毕业的”？
“我叫张宁宁，”女孩子鼻尖微微渗出点汗珠，面色有点红润，可能第一次发言，很激动吧，“本科是华师大数学系的，研究生在复旦金融系”。
“难怪，据说华师大的女孩都很漂亮，是真的吧？”我微笑着问她。
轰的一声，大家又笑起来了。七言八语开始谈论哪个学校的女生更漂亮。
“张宁宁，你人长得很漂亮，声音也很好听，我很高兴认识你”。我夸奖道。大家又笑起来。“不过，你刚才说的理论，我听不懂啊。”
我能感觉到大家的意外，每个人的眼光都盯着我了。
我扭头问坐在旁边的徐总，“徐总，刚才你听懂了没有”？
“扬老师，我学中文的啦，听不懂”。徐总半笑着，看看我，又看看张宁宁。
张宁宁的脸更红了。
“你们跟扬老师学投资，要切记一点，不要掉书包，要用最简洁的话说最深奥的道理，而且，一定要让初中毕业的人能听懂，那才行。”
“不太可能吧？”一个留着“和尚头”、戴着很厚的眼镜片的小伙子疑惑地看着我，“效率市场理论是本科和研究生课程的理论，投资学也是如此，怎么可能让初中生听懂呢”？
“哦，你叫什么名字，哪个学校毕业的？”
“我叫周明清，本科是北大物理系的，研究生在复旦数学系毕业的”。他顿了一下，“不过，我的投资学理论是自己自学的，我觉得一般人看不懂”。
“周明清，很好，你的名字很好听”。我翻了一下旁边的档案袋，抽出他的资料，扫了几眼，真的是名牌大学毕业的，不知道孙老板给他们多少工资啊。“不过，周明清，我要提醒你，学问可以深，话要说得浅。你不能因为是名牌大学生，就瞧不起乡下人”，我看到资料显示，他来自安徽的一个县级城镇，“你回家跟父母说话，就不能满口投资理论，要说让他们能听懂的话，对不对”？
“是的，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，你们要跟扬老师学习，把最深奥的理论用最简单的话总结出来。现在开始，大家讨论一下，什么是效率市场？用一句通俗的话表述给我”。
大家开始交头接耳商量起来。借机，我喝了几口水，跟徐总说了一会话，问她为什么要参加这个培训班呢？她说是孙老板安排的，让她借机考察一下到底哪个人水平更高一些，到时候可以做做思想工作，防止人才流失。我笑了，我倒不是担心她偷学，而是觉得她这样做纯粹浪费时间嘛。
不久，结论出来了。周明清站起来，“扬老师，我们的结论是：所谓效率市场，就是说没有聪明人的市场，无论是谁，都没有办法赚更多的钱。也就是说，任何人都只能赚取与他所承担的风险相适应的收益率，而不能……”
“打住，打住”，我制止了他，“你前面说得很好，很通俗，后面怎么又掉书包了？继续吧”。
周明清挠了挠他那光秃秃的脑壳，尴尬地笑了笑，“效率市场分为三类，一个叫弱有效市场，就是说技术分析是无用的；另一个叫半强有效市场，就是说基本分析也是无用的，还有一个是强有效市场，就是说内幕消息也是无用的”。
“很好，很好，你说得很好”。我惊讶于这个叫周明清的学生，总结得如此到位却同时又如此通俗。“我总结一下：效率市场理论认为，我们在股市中赚钱，不容易获得超额利润。但是，如果市场效率不够，总有一些人能找到赚大钱的窍门，比如靠技术分析、靠基本分析，或者，有些人靠内幕消息来赚钱。但是，经典效率理论认为，任何人，包括上市公司老板自己，就算有内幕消息，也无法赚取超额利润。当然啦，这是理论，要有一大堆的假设，比如要有理性投资者、随机交易、有效套利等等，我们就不说了。现在，你们大家再讨论一下，中国股市，处于什么阶段，是弱有效市场，还是半强，还是强有效?你们呢先谈着，我出去休息一下。”
每个人都用奇特的眼光看着我。这有什么好奇怪的，扬韬早上七点到公司，下午四点才放风，中午从来不吃午饭，已经工作9个小时了，现在休息一下有什么呢？你们孙老板和徐总，从来就是随便我的。
我走出办公室，站在走廊尽头，点起一支烟，吐着烟圈，看着远处的高楼正在建设，感觉到了一丝疲惫。股市赚钱很容易，可是也需要付出代价啊。我这样日理万机，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，能支撑多久呢？是需要找个助手了。不过，想比高楼上的民工，我知足了。人家一年才攒三四万元钱，而我呢，有时候一天就能赚这么多，真的是一个天上，一个地下啊。
抽完两根烟，我回到办公室，大家还在讨论。我坐到办公桌前，看一眼期货行情和欧洲股市行情，沉吟一会，想一想下周的行情可能的变化。又打开博客好友信息，有朋友发来消息说，好多好多利空，都是内幕信息，说要暴跌了。我觉得很好笑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韬哥哥……”一个很细微的温软的声音飘过来，是徐总。我抬头看，她正在桌前，勾着小指悄悄唤我，再看，大家讨论已经结束了。
我回到圆桌前，“哪位先说”？
周明清站起来，挠挠他的秃脑壳，“扬老师，我们有分歧。我先说我的观点。我认为，中国股市已经是完全的强有效市场，在这个市场中，就算你有内幕消息，就算你再做研究，就算你是神，也绝对不可能从股市中赚取超额利润。所以，我的观点就是，中国股市，不用研究，研究无用”。他大声说，“研究就是浪费时间，不需要的”！
语惊四座。另外一个宏亮的声音很快响起，“你这个观点不对的，扬老师做研究，不就获得了超额利润吗？我们都认为，中国股市是弱有效市场，基本研究是有效的，技术分析才是无用的。所以，炒股当学扬老师，研究到位，就一定能赚超额利润，一定能！”
“慢着慢着，你叫什么名字”？我问道。
“我叫龙再飞，是复旦大学金融系的本科生和硕士生，也是扬老师的粉丝，嘿嘿”。小伙子干笑起来，“扬老师的博客我一直看，做梦都想不到能成为您的学生，真的没想到，嘿嘿”。
“嘿嘿”，我也笑起来，“还有不同意见吗？”
“我不同意！”另一个小姑娘很快站起来，看了我一眼，明白了我的意思，“扬老师，我叫廖雪，是清华大学经管系的本科，交通大学经济系的硕士，我的硕士论文是公司治理结构的，我研究的结果是，中国上市公司的内幕交易盛行，可以获得远超过想象的超额利润。因此，股市应该是半强效率的。不信，我有数据说话”。小姑娘一边说，一边开始翻她的本子。
“好，好”，我再次打断她，“咱们先说观点，不要数据，还有谁？”
“老大，我有意见”，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小伙子站起来。我很纳闷，这个公司管理这么严，怎么可能有人留胡子呢？“老大，我不如他们，我没学历，初中毕业就出来混了。我是实战派”。他伸出右手摸了一把胡子，显出踌躇满志的样子来。我更觉得惊奇了，不是说都是顶尖高手吗，怎么可能找一个初中生来作投资，荒唐吧。
可能是看出了大家的疑惑，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，“我叫展飚，飙升的飚，是陕西人。我做权证，从１万元炒到了１００万元，所以，徐总留下了我。”
我看了一眼徐总，她满眼的鼓励，看着这个叫展飚的小伙子，好像还有一点崇拜哦。随后，她转头看我，点了一下头。
“呵呵，不错，不错，１万做到１００万，扬老师也做不到这一点啊，你用了多长时间呢”？
“报告老大，我只用了三个月”。展飚有点得意了，“我全部都是技术分析，全部都是短线，我的经验证明，在中国，技术分析是有用的，能赚钱，赚大钱，所以，股市应该根本不是效率市场，完全是无效的”！
啪，啪，啪，我拍掌，哈，哈，哈，大笑。“很好，我的学生们水平很高啊，超出老师想象了”!
我开始站起来，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，大家学得很认真，收获也很大。下堂课，我们还谈效率市场，你们周末没事，回去看看书，把今天讨论的内容做一个笔记，下周一告诉我最终的正确的答案：中国股市，究竟是不是效率市场”。
说完，我就回到办公桌前，留下一脸疑惑和错愕的八个人。徐总倒似乎很能理解我的意思，快速过来给我倒水，端水过来后，轻声跟我说，“韬哥哥，我晚上请你吃饭，别拒绝啊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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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3、有效市场（上）" was posted on Friday, September 7th, 2007 at 11:02 pm.